序言

今天是2022年04月21日,现在是06:16:19,我在嘉定方舱打开电脑,写下第一行字。

我准备完整记录下我和儿子小Jo在方舱内的生活,不加修饰,不着文采(其实我平常写的东西也没什么文采),只是信实完整地为这个大时代的一个侧影留下一份实录。

为本次写作所做的祷告

天父上帝:

感谢你赐给我新的一天,使我和小Jo在嘉定方舱里得到照顾和救治。我现在想记录下这段日子,求你加添给我紧急时刻祷告的力量,身处逆境写作的心境,以及尽我所能记录真相的勇气和与之相匹配的技艺。愿我这粗陋无文的笔墨,寻常无奇的经历,成为被你使用的管道,通向那些同样心存温柔怜悯的心灵。阿们。

奥密克戎,你来了

我所居住的小区是上海市黄浦区xx路316弄,xx小区,这是一个人口密度非常高的小区,一共有35个楼栋,1000多位居民,里面还有一家养老院。

从2022年3月起,奥密克戎变种病毒就我们316弄开始传播。一开始只有一个楼栋被封,其余楼栋的居民也被禁止出小区,排队做了几次核酸。一开始,大家都没把这次社区传播放在心上,大家都详细上海市政府的精准防控能力,认为一定可以像以前一样扑灭。当一周防控结束,我们还欢欢喜喜去领了出门证,迫不及待地冲出小区,如常地生活。

第一次封小区的时候,岳母不慎在家中被摔骨折,需要住院。妻子Seven一解封就去了位于黄浦江对岸的浦东地区,陪护小Jo的外婆,因此家中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

当上海宣布划江封城,浦东先封,4月1日起浦西再封。

我们已经预感到事态不妙,去附近的店铺买了一些菜和物资,准备清明节解封之前的生活。

想不到我们所居住的楼栋在3月30日晚上就被封了,我10点多准备下楼去丢垃圾,发现楼栋门口已经拦上了一根警戒线,楼下出现了蓝亭子和大白。

教会里的弟兄姊妹,听说我已经被封楼,并且食品储备可能短缺,就帮我采购了20公斤大米和一些蔬菜,给我送来。一开始,小区内因为封控的楼不多,大白人力比较充足,这些食品全给搬运到家门口,垃圾也帮忙运下楼。后来随着封控楼栋越来越多,东西就放一楼楼栋门口,需要自己往家里拿,垃圾也不负责运了。

随着居委会发现阳性病例被集体隔离,小区陷入了无人管理的状态。阳性病例越来越多,被封控的楼栋从最初的2个,变成10个,最后变成32个。

我觉得有必要让外界看到这里发生的情况,就打开多年不用的微博,发布了下面这条内容。

谁来治理一下上海黄浦区的“灯下黑”?

在距离孙副总理视察地点不到400米的地方,隐藏着一个被黄浦区五里桥街道放弃的“奥迷克戎主题公园”–xx路316弄斜土小区,也是我住的小区。一共35个楼栋,从起初只有1栋发现阳,到现在31栋皆发现阳。由于居委会被隔离,又不安排后续工作,居民完全靠自发的微信群自救。但是管理不当,阴阳合检,老小区已变成一个病毒培养皿。恳请有关区领导能够救救残余的阴性居民,不要再让我们被“养蛊”一样最后都变成阳性。在阳性和密接得到有效隔离之前,不要再做核酸了,这样的形式主义,是要消灭病毒,还是消灭居民呀?望我的好友们都替我们转发,Save us!

cc @陈晓卿 @来去之间 @caozenghui @陆川 @安替 @贝小戎 @东东枪 @Fenng @黑板报的水晶 @恐怖大王李西闽 @老沉 @六神磊磊 @袁鸿n剧场 @周云蓬 @小浪 @孟德死鸠先生收起

被我cc到的人,都进行转发,几个小时以后,点击量就超过了50万。

两天以后,街道进行了回应。居委会一位代理书记,发了一封公开信。内容实录如下:

各位居民们,大家好!我是斜土居委的杨xx,从3月16日疫情爆发以来,到4月1日施行封闭管控以来,大家已经整整封了近一个月了,在此期间,316弄的所有居民包括乃至整个黄浦区和上海市的所有居民都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我们作为居委接到了很多来自居民各类的投诉和不理解。作为居委会,我们对大家的心情表示理解,由于我们居委暂时被隔离,目前的工作由我们的居委社工和街道的专班工作人员共同来完成,请大家谅解一下。居委社工负责线上为高龄独居老人提供生活保障、居民的就医配药、垃圾清运,快递外卖、小区消杀、密接和阳性病人的转运等问题的协调。专班人员负责线下核酸检测、发放抗原自测盒、送药、送政府发放的物资等工作,小区物业负责快递搬运、团购的货物运输、分发蔬菜和礼包。志愿者们承担了助老服务,核酸检测维持秩序、协助楼道消杀。一场疫情让我看到人间还有真情的在。虽然各种群里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请这些朋友们群策群力,真心来为楼道里的居民们助一臂之力。

抗疫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所有的人都齐心协力与时间赛跑,用李强书记的一句话来说:抗疫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们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坚持、坚持、再坚持,争取早日实现抗疫斗争的完全胜利。

目前我们居民区所面临的大家比较关心的4类问题是:环境消杀、垃圾清运、物资保障和阳性病例的转运,具体安排如下:1、环境消杀工作,街道安排专业工作人员每天对小区37个门栋和路面进行消杀。2、垃圾清运,请居民们每天中午11:00-12:00、晚上5:00-6:00两个时间段,把自己的垃圾拿到楼下,物业安排保洁人员对每幢楼的清运,同时也请居民们把自己的快递给取回去(物业会把居民的快递送到各自的楼下)避免生活物品和垃圾堆放在一起。3、物资保障,居委会每天会向上级部门提出申请,定时给316弄的居民送上物资,考虑到我们居民的户数较多,首先保障重点人群、弱势群体的关心与关爱。4、阳性病人的转运,每天疾控会安排2-3部车辆对五里地区的病人进行转运,居委会做好阳性病人的思想工作,做到应转尽转!为了方便居民能及时与我们保持联系,我们居委负责的块长的联系方式告知大家,如有急难愁等事情的处理,可以及时与他们联系,尽快把事情解决,在这段特殊的时间里,我们一起携手同行,守护好我们共同的家园!

居委负责人电话:

(略)

对于大家来说,2022年的春天可能来得晚了一些,但春天永远不会缺席,期待我们能一起迎接春天,迎接抗疫斗争的全面胜利!上海加油!xx加油!加油!

xx居委

2022.4.11

没有发表的讨论

当时,看到这封信,我是不满意的。对部分邻居发表了下面的看法。

针对居委会公开信的内部讨论

讨论居委会的这份历史性文件,以及我个人微博对它的回复

大家好,我先开始了。

随后进来的同志们随时可以插话。

今天居委会杨女士发表了一个告居民书,也是本小区有风控楼以来首次发表的安民告示。

对于这份历史性文件,我们要形成社会监督。

最好的监督地方是哪儿呢,当然是互联网空间。

所以,我是要把这封信的原文(隐去后面块长的电话号码)发不出去的。

同时,我还要加上我的评论和希望。

在此之前呢,我先简要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是一个不知名的编剧,生活在上海,户口在杭州。

我的太太和儿子,户口在本社区,跟我的岳父母在同一户口本上。

所以,我不受本社区的任何束缚与管辖。

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借岳父母的,我们自己的房产在杭州。

我是随时可以迁回去的,并且经过这次灾难级的疫情,我们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这个等疫情结束可以自由流动了,我们家庭再商议吧。

之所以,跟大家说这个,是因为我是一个光脚的。

不怕这些穿鞋的,不像各位,在此土生土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各种羁绊。

所以,我的反映问题的微博,都是以我个人名义。

包括今天商议回复的内容,都与各位无关。

我只是想听一听大家带来的各位居民的意见,做一个综合判断。

我们这个群里的任何内容,各位的身份id,我一律不会说出去,除非严刑拷打,或者美色引诱(这个对我也没什么效用了),本人患有慢性疾病,一天要吃10多片药,今天还用降压药救济了一位等120的居民。

我看了杨女士的回复,有几点感想。

一位邻居:

不,你也要保护自己和家人。我想到这封信里面的这段话,是不是一种警示。但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诉求,到目前为止我是不怕的。

第一,缺少诚意,悔意和歉意。

难道你不应当对居民们说一句我来晚了吗,我对不起大家吗

这是其一。

第二,里面理出所谓不和谐的声音,这是我要重点曝光的。

这反映出基层干部的态度问题。

不是对于自发建群自救的居民表达感激,鼓励,而是用带着威胁的口气,并且定性为不和谐之音。

我不知道这位杨女士是哪所学府,什么专业毕业。

这么文革气息的话,都说得出。

好啊,本人熟读共产党宣言,毛泽东选集,邓选。

既然你跟我用这套话语体系讲话,好的,我可以奉陪。

第三,把最基本的工作,他人的工作,当成自己的成绩。

是的你们隔离是辛苦了,但是跟我们35栋楼再加271的居民,天天面临生死考验,大白志愿者保安相比,你隔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也算辛苦吗

第四,措施不给力,屁股歪到老爷的座位上,没有考虑居民的迫切需要。

1.	降低社区的风险。

2.	安全的核酸检验。

3.	信息透明化,包括让居民知道,阳性所在的范围,居家隔离的人员有多少,以及目前疫情的状况。

4.	消杀力度不够

5.	物资供应不足。

6.	垃圾丢弃和清运时间不合理。

7.	没有任何愿景和目标,都是空话

我就说这么多。

请大家谈谈搜集上来的看法。

好的,我看到我们32号楼主要对垃圾集中有意见

还有关于垃圾清运,如果集中两个时间段内自行把垃圾拿到楼下,也容易造成楼道内交叉感染,更何况楼道内是否有阳性也没有透明公开的信息

我看到大群里的一些发言

我提个意见啊,不能就此次疫情期间提意见的群众都一杆子打成不和谐的声音,而不进行自我的反思,现在社会上不是有句话: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好吧,大家可能不太愿意这样交流。

那好吧,我们个别交流吧。

你们提供给我的任何信息,我都会保密,并且视情况采纳到我明天早晨8:20发布的微博上。

既然组织上已经听到我们的声音,并且已经安排上了,这个群今夜0点解散。

剩下的言论和行为跟各位无关。

谢谢大家。

后来,有邻居参加了讨论,最后形成了一个脑图。

讨论到最后,还是没有行动。

这造成的后果是,最终我们没有逃脱被感染的命运。

进方舱的过程

4月19日礼拜一,早晨起来,正准备给小Jo上网课,他却说自己在发烧。我拿出温度计一量,38度,就先给他物理降温,过了一会,温度继续上升,到了39度。我心里并没有太在意,当成是平常的感冒,给他吃了美林,退烧。

下午他一直反复发烧,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停地呕吐,我刚开始以为他故意“作”,拒绝吃药,还吼了他,表面上这是对他的不满,实际上来自于内心的恐惧。我一直认为我们信主的人有上帝保护,只要祷告并且有弟兄姊妹们代祷,主就能替我们成就。在封城的日子,无论是得新冠,还是其他急病,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我不相信神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依赖他的儿女身上。

这里要牵涉到复杂的神学思辨,如果在这里展开,叙事的时间就没有了。暂时搁置这里的思考,往下说吧。

在微信上与妻子Seven商量之后,决定立即送医院。因为这种呕吐的情况,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肠胃炎、诺如病毒引起的,自己在家里是医不好的。

联系上了,我们楼的块长金居委,向他说明了情况,他让我把我和小Jo的核酸报告发给他,我照做了,19点许,他回短信,可以出门。我又问了,我们小区的一位在瑞金医院上班的医生,发热门诊是否开放。她答:开着,但里面有很多阳性,要做好防护。

在封城之前,我买了一辆电瓶车,还没来得及上牌,但是已经载着小Jo骑出去好多次,立总里程也有七八十公里了。在全区域静默的时候,电瓶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于是,我载上儿子,出门时给保安看了金居委发来的短信。保安拍照存证之后,放我们出去。

自从3月30日,最后一次从外面回到小区,我们就足不出户,除了集体做核酸之外,脚没有踏出过警戒线。这一次,骑着电瓶车来到大街上,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大街上华灯初上,但空空荡荡,除了少数几辆汽车之外,阒无人迹。

如果是往常,我们也许会兴奋一下,但是面对宽阔的马路,寂静的街道,我们却无心欣赏。因为心里有个胆子在重重压着,这个时候,纵然是天上的街市,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到了瑞金发热门诊,我被灯箱误导,还拉着儿子多走了100米去测核酸,最后还是回到发热门诊。

发热门诊,可以用白色恐怖四个字来概括。通过邻居医生,我知道这里已经有很多医务人员被感染了。所以,不大的门诊,有一种肃杀的气氛。穿着严密防护服的医生叫我去诊室,却不让小朋友进入。诊室内已经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只有三岁。

医生问询了一下情况,就开单子,让验血和做核酸。

验血结果,不到20分钟就出来的,就在我拿给医生看的时候,他说小Jo核酸异常,需要复核。

我的头嗡地一声,知道尽管千防万防,最终破防。发热门诊一通紧张,我马上被要求也做核酸。

而我们被关进了诊疗室,跟刚才的一家三口在一起。那位妻子正在锤打埋怨自己的丈夫。听了半天,原因有两条:

1.	好死不死,非在外面跑,把病毒带回了家。
2.	小孩发烧,跑了两家医院,最后来瑞金自投罗网。

而那个手足无措的丈夫,在不停地打电话,希望居委会派车把他们接回去。但是社区说没车。那么只有一条路,转运方舱,可是他们一家三口什么都没带。

看着他们这么焦虑,我提出,我因为还是阴性的,也许可以回家拿东西,如果你们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们拿。他们起初不好意思,后来说:拿点水和吃的,还有iPhone的充电器和充电线。

我答应着,跟社区联系。起初电话都没人接,后来我在小区的居民群里求助,大概惊动了居委,打通了金居委的电话。

当我提出,瑞金医院说,如果社区同意,可以由社区派车接回去居家隔离。这个被他否决了。理由也很充分:小区里的阳性病例只有向外拉,没有向里拉的道理。我考虑到,儿子的呕吐发烧等问题根本没有得到治疗,也认可了居家隔离不合适的说法。

剩下只有去方舱一条路了。我说因为我没有带行李和药物,能不能让我回一趟小区,理一理东西。对方一开始表示反对,并给出主意,说可以允许你老婆回家去帮你们收拾东西,再送到瑞金发热门诊来。当他得知,她在浦东,根本无法赶过来,他也否定了这个想法。

与此同时,教会里的会众却在替我祷告。当然祷告的目标也在不断调整。先是求让小Jo得到救治,接着求元宝可以居家隔离,最后变成了能够转到条件好一点的方舱。

相信圣徒的祷告带着能力,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社区金居委又给我电话,说,你可以悄悄回家拿一下东西,但是不要张扬。对于急难中的我们的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我跟儿子交代了几句,去跟发热门诊商量,我可不可以去取东西。一位值班护士说:

你要是不回来了,可怎么办?

保安笑着说:

不会的,他儿子在这儿。

从家到发热门诊义工1.7公里,去的时候,花了16分钟,回程却只花了7分钟。望着空荡荡的夜幕下的城市,我只想快点回家,尽可能多地收拾一些东西。

小区保安已经接到了居委会的通知,允许我进门。

拿钥匙拧开门,看着熟悉的书桌,那是我和小Jo一起做直播的地方,推开房间,那是我和儿子朝夕相处的地方,而现在我们将离开这里,把自己交付给一股陌生的力量,也是当前最强大的一股力量,没有谁能与之抗衡。

花了两个小时收拾东西,在此之前,已经去过方舱的邻居给了我一份清单,里面的东西如果都配齐,至少要装满一辆皮卡,我只能择要携带。一切都以增加儿子的舒适度为原则。

传说方舱中被褥都不换,后面的人都在用上一个人的被子。所以,一定要给儿子带上他的小被子。又考虑到当晚,儿子可能没地方睡觉,我索性把家里的瑜伽垫也带上了。

脸盆水杯是必带的,儿子的课本也得带上,要让他的生活尽可能正常,坚持课业也是很好的减压方式。剩下的就是食物,由于考虑到那一家三口都没有东西吃,我决定多带一些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豆。还有餐巾纸,肯定也是很大的消耗品,口罩呆了很多。当然,最后要带上我的药物。